一

　　周浩然刚从高干工作岗位上下来的时候，心理很不适应。工作时间他还是背着手到工作的地方踱来踱去。不明真相的群众看了，也都跟着他背着手踱来踱去。直到最高领导发现了，把大家都严肃处理了。

　　知道周浩然是谁的请打住，想想看我这写的是什么事。不知道的当故事继续往下看。

　　周浩然小学的时候是中国共产党少年先锋队合肥市师范附小大队委员会委员，具体负责什么的我不记得了——反正他说是自己不仅是大队委、还是大队常务委员——只记得他五年级的时候在课间眼保健操的时候负责检查并且拿着个本子煞有介事的打分。

　　这是全校为数不多的能享有不做眼保健操特权的高级干部，胳膊上戴着鲜红的三条杠。直到六年级毕业班才自动卸任。周浩然卸任之后很寂寞，每到眼保健操音乐响起的时候就尤其惆怅。“为革命 保护视力 眼保健操 开始 P眼”，周前常委就不自觉地站起来走出教室。在十二年前只有最不遵守纪律的捣蛋鬼敢在预备铃响之后往教室外面跑，而周前常委在相当程度上是很循规蹈矩的。他背着手在楼梯口转来转去，直到任课老师出现才轻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走回座位。

　　领导退居二线的情怀是12岁的群众们不能体会的，没过两天就有大批的男生打了上课铃还不回教室、跟着周前常委在楼梯口转来转去，直到老师出现才狼奔豕突地往座位上奔。周前常委很不快，一只手依然背在背后，另一只手挥着、对他们说：你们快回座位上去！然而大家都不理他，照旧在教室门口聚集着蠕动。周前常委几乎要发怒地欲言又止时，一个群众发一声喊：老怪来了！大家毛骨悚然地狂奔回教室，喘息着坐定发现老师还没有来。于是立刻有坐在门边的勇士探出脑袋窥测老师的动静，确证是有人谎报军情之后大家又欢呼着到楼梯口去站着、来回走、乱看。

 　　这种刺激的游戏至少维持了一个星期，直到教思想品德的校长路过发现，处理了六二班男生上课了还不回教室的不守纪律现象。班主任大发雷霆把在门口转的男生都罚站怒斥了。周前常委很想辩解自己不回座位是有理由的，然而终究又欲言又止了。

　　从那之后周前常委就再没有出去踱步乱看过了。我知道他心中很寂寞。

二

　　我小学五年级转学到了合肥市师范附小，被分到了二班。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个班上很多同学在学校整天没啥事做，就是上课、下课、打熏昆。

　　虽然必须诚实地说我闹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但从来不欺负弱小而只喜欢找有挑战性的麻烦。在我发现有几位同学在殴打熏昆的时候，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我专爱打抱不平，立刻上前制止同学们这一不文明行为。同学们正殴打得津津有味，很不耐烦我的多管闲事。但我还是至少制止了三起大家打熏昆的事故。我发现不仅男生打熏昆，女生也打，还是容貌清秀的女生在全神贯注地打。对于这民风的彪悍和旁观者的冷漠我都很难理解，而对于到了学校只能上课下课的熏昆本人，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

　　大约半年之后，我成了熏昆的同桌。随后的这个学期我上学几乎就只做一件事，就是不分上课下课地打熏昆。

　　……

　　熏昆是位纯朴无邪的同学，他生性活泼好动、热爱交际，不喜欢受拘束。因为学习成绩不好所以得不到大家的敬畏。班主任在频繁的座位调动中把他调到我同桌，希望我能在学习上帮助他。我明白这个任务的光荣但没有意识到它的艰巨。熏昆喜欢用最淳朴的方式向同性或异性表达自己对对同学的友好和生活的热爱，然而具体的做法总是受到大家的误解，大家把他的特点误解成一个字那就是贱。

　　我从小嫉恶如仇而且富有侵略性，这一点已经毋庸赘述。我发现熏昆上课从来不听课，一直在逍遥地左顾右盼小捣小戳。他的书包鼓鼓囊囊什么课本都有，但总是没有上课需要的那一本；仿佛带了很多练习本但就是没带该交的作业。他不停地跟我借纸借笔借课本——也跟前后的同学借，然后不知用来干什么。有一堂地理课——他照例是不带地理书的——当然还是把我的书放在座位中间看。没过一会他就掏出了新奇的东西——一个固体胶——开始把书页粘到一起，还说这固体胶质量真差。我暗暗嘲笑这傻逼玩的游戏怎么这么低级，与此同时意识到正被粘的课本是我的。我立刻抢回了课本并且怒斥了他，他憨厚地笑笑，对我的吝啬不以为意，转而开始玩一把直尺。他把直尺按在桌子边缘当跳板，把纸团和粉笔头都弹得很高。老师迅速发现并没收了尺子。后来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我这把尺子要回来。

　　回忆的时候我发现我也是一直热爱生活的，我喜欢观察生活。当熏昆在聚精会神地小捣小戳的时候我总在聚精会神地观察他。我当时早已理解大家殴打熏昆的缘由，熏昆确实欠揍。而且由于成绩不好政治地位不高而且打架能力也糟糕，很多有恶意无恶意的闲人都会在他被打时跟着群殴他。但即使是战斗力这么差也没有影响到熏昆的斗志，他无时无刻不在挑逗男同学骚扰女同学。一到下课就有很多人拉网对他展开围堵，大家亢奋地喊，不要让熏昆跑掉了！可是熏昆更加亢奋，他像一只灰老鼠在人群中到处钻，充满了力量和技巧。他左冲右突，还经常使用只有罗纳尔迪尼奥才会的声东击西，他会急停转身，他还会踩过同学们的桌椅上蹿下跳。黑格尔说人们之所以爱看悲剧是因为能从情节中感受到现在生活的珍贵和价值，而熏昆则充分享受着这种能给他带来价值的生活。

　　有一次下课我和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协作追打熏昆，我们追了好几层楼梯跑遍了几个走廊，可还是让熏昆逃得不知所踪。我俩站在教室门口左顾右盼，那姑娘忽然一个箭步冲进教室用手中的纸筒狠狠地敲在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教室里的熏昆的头上。直到现在如果我和那姑娘重逢恐怕都还要热烈讨论当时她发现熏昆的灵感，我们回味了好久依然在赞美式地感叹，熏昆是什么时候跑进教室里去的！

　　熏昆在我们班后来都已经成了一种象征、一个最有代表性的符号。这里的故事更多更复杂现在没空写。很快我就换了一个全班智商第二高的男生坐同桌。到6年级的时候依然有很多人到学校上课下课打熏昆。我自重身份很少帮着打，只是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我们小学毕业了没分在一个中学，98年9月10号我还在四牌楼书店见过熏昆一眼。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三

　　我一直对初中时的班主任刘老淮深感不满，她管我管得太严了。我把隔壁六班张日尧打一顿这种小事她也要管，罚我站还勒令我写检讨。写检讨这事的后遗症很严重，就是她爱上了看我的检讨，初中三年强迫我写了一斤给她看。

　　张日尧外号叫做猹，跟我小学就是同学。他很聪明厉害，上课喜欢捣乱、下课也喜欢捣乱。毕业照上他跟我站在一起，白白胖胖的像条小肉虫。刘78十多年之后感叹，为什么猹在哪张照片上都这么欠打？“猹”典出鲁迅先生的《故乡》，少年闰土在海边的工作是看瓜刺猹，它“状如小狗而很凶猛”。这么精彩贴切的外号，当然是我的版权。

    猹虽然饱受我的欺负，但是绝不是省油的灯。他也酷爱欺负别人。除了在学校调皮捣蛋，他还在放学路上用橡皮筋或者气枪射击庐江路和金寨路上的出租车司机。很多次把出租车打得停了下来，猹就得意地狂奔逃进某个小巷子里。这时候我就带着周浩然冲上去——对中弹的司机说，叔叔叔叔不要生气刚才打你的人是我们班的傻子！司机摇摇头、叹叹气，发动车子开走了，躲在暗处的猹就再次现身伺机射击下一辆。这个游戏我们玩了好久，人人都乐此不疲。

      因为种种原因，猹特别喜欢跟我打闹。在小公鸡般好斗的年龄你根本不知道哪次打架是哪个男生先动的手。这种打斗频率太高了但打完了双方就会和好。我因为要和猹打架，日夜勤练武功。在家的时候我就用拳头捶墙，还苦练3种摔法。在同龄人打架还停留在互相揪头发扭脸的时候我就会用直摆钩拳的组合加动作规范的正踹和鞭腿了。猹完全不是我的对手，经常被我把脸打青。但是猹也有绝招，他像女人一样使用指甲作为武器。我屡次被他抓破手和脸。终于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在打猹前先把自己好不容易留长的指甲用牙咬成锯齿状，再和猹对打。这是一次真正的血洗。

      我们小学的班主任曾经每天要处理数以十计的打架投诉。有的小女生也确实麻烦，汪一峰和张日尧打架关你们屁事，要你们去打小报告？除了这一对之外还有N只小公鸡一下课就会自动排列组合了打，还有的会一个人在4楼走廊栏杆上走钢丝，班主任管得过来么？何况这些小男生打架也没什么后果，还瞬息万变转眼就和好了，于是老师说：这种小事，自己处理！

     因为老师的开明政策，我小学时才有了这许多锻炼和娱乐。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自己打猹，有跟班——师范附小少年先锋队大队常委周浩然——就看跟班打。周浩然的武功虽然不如我，但跟张日尧打也还略占上风。这俩人最常见的交锋就是四只手扭在一起角力，忽然有一个人觅着破绽抽了对方一耳光，立刻掉头狂奔。被打的人会舍生忘死地追上去还击一记，然后也疾速撤退。或者两人都没占到便宜，分别站在庐江路的南北对骂，都说：有种你过来！于是一个有种的就冲过马路，两人又打成一团。无论他俩在什么状态，我都在一边歇斯底里地笑，为周浩然加油。这并非对猹不公，因为这种助威更能助长他的勇气和战斗力。